二十几年前当我离开北京时曾扬言将不再回来,走的愈远愈好。但是现在我却常因公回来。 每当来到北京,夕阳西下,我一定会到XX大街。汽车在我眼前,嗖、嗖飞驰,高楼大 厦窗口的灯光似天空的星星在我头顶闪烁,光亮的街灯宛若一条又长又宽的银带展现在我眼前。我伫立眺望着。我并非喜欢这车水马龙的大街和宏伟的建筑,那没什么好看。我眺望着,眺望着,脑海里会不自不觉涌现出很多,很多的往事,那是我青少年时的往事。它一幕一幕地犹如一部剧情曲折的电影,有快乐、欢笑、温馨的镜头,也有仿徨、恐惧、暴力的场面。 我凝思大街。这大街上曾有个胡同,胡同里曾有个很普通的四合院,那就是我的家。沧海桑田,胡同不存在了,我们的四合院也没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极怀念我们家的四合院,因为那是我出世和成长的地方。在那里 ,我春风化雨渡过了十七载。一家三代同堂,生活的平平和和,幽幽静静,融融洽恰。我们和街坊和平相处,不曾有过任何不愉快的事发生过。 平地一声惊雷,晴天一声霹雳。我们幽静又舒适,快乐又温馨的四合院里顿时成了恐惧、暴力、血腥的地方。我们一家成了某些居心叵测的人羞辱、蹂躏的对象。他们感到杀戮的痛快和暴戾的潇洒。他们露出狰狞的冷笑并歇斯底里叫嚣:‘砸烂旧世界,创造新世界!’想到这里,我怅怅惘惘,沉沉沧沧。哀恸使我欲喊无声,欲哭无泪。 我会有一股冲动,我想寻找一位我叫叔叔的高玉山和我叫阿姨的秦惠来,还有他们的女儿叫高峻的,我们叫她苗苗。我想到派出所查访,这不是件难事,但是,瞬间又有股莫名的冲动把这念头打消了。二十多年了,如果见到他们,情景将是如何呢?我想,他们一定会和我一样高兴到飞起。我又想,苗苗一定有个美满的家庭,体贴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了。不讳言,我会为她高兴并且祝福她,但是,我也会为自已难过甚至感到很不幸。我肯定,苗苗的感受一定和我一样。这是一件极之痛苦的事。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为此,我打消了寻访他们的念头,但是它却成了一个结,紧紧地系在我心中。
(一)三代同堂 我们家的四合院在不显眼的胡同里,胡同不大。姥姥(外祖母)说,这院子是老祖(姥爷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早年买的。为什么喜欢这胡同,不得而知,也许喜欢这里幽静。这胡同过去不是达官显贵住的地方,因此,没有犹如王爷府似的大院,大多是大杂院。我们家是独门独院,因此,在这胡同里愈显鹤立鸡群。 姥姥说,这四合院老祖曾按自已的构思大兴土木装修过,并且用的料全是上佳的。半个多世纪了,虽然四合院显得老旧,但依旧完美,坚固。 从大门进我们家的四合院,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刻有花鸟的壁屏。绕过壁屏便可以看到古朴、厚实、高大的北房,那是我们院的主房。它东西两侧又有一棑厢房。孤立的南房是锅炉房和杂物房,它冬天时烧暖气供应北房和西厢房的,东厢房没有暖气。干净、宽敞、通天,铺了砖的院子有两株葡萄架,一株大枣树和众多盆栽。偌大的院子令人豁然开朗,心旷神怡的缅念。 高大的北房中间有个大门,那是北房大厅的大门。它左右两侧各有两间套房。它东西两端是厨房和洗澡房。它又和东西厢房相通。西厢房和北房的格式一样,只是矮小点。东厢房间隔成一大一小的两房,大房是饭厅而小房是工人房。不论打风,下雨,下雪,我们都可以不出院子,自由自在的在各房走动。 老祖是商人,但他很喜爱收藏旧硬木家俱,特别是明式家俱以及名人字画。姥爷则喜欢收藏古玩。他锺情于清代官窑瓷器和鼻烟壶。满屋的古旧大木柜,明式家俱,字画及两个大酸枝玻璃柜摆满古玩瓷器和琳琅满目的鼻烟壶显得房里古色古香,温文尔雅。 姥姥说,她原来对古玩,字画既不懂也没有兴趣,但在姥爷的耳濡目染下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有所研究。她最喜欢郑板桥的画,还说,写的‘难得胡涂’真有意思。她又说,姥爷最喜欢有‘大清康熙年制’款的黄地小花觚。姥爷还说,五彩荷花图绘的巧夺天工,是精品中的精品。而她最喜欢的是有‘天地一家春’款的粉彩花鸟圆瓷盒,那是慈禧太后的御品。色彩缤纷,惟妙惟肖。她一再嘱咐舅舅和舅妈,家中的明式家俱,古玩字画都是传家宝,希望一代代传下去。 姥姥和我以及叫邵阿姨的保姆住在北房,而舅舅,舅妈和他们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姊叫豆豆的,他们住在西厢房。其实,我们家不止这些人,我还有姥爷,爷爷,奶奶,父母亲,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她们都在香港。 姥姥身型略胖,但不是一个臃肿的老妇人。她精神矍铄,面颊红润,双目炯炯,步履轻快。她说话有板有眼还常伴着咯咯笑声。任何一个人都说姥姥是位心底善良,为人敦厚的老太太。每当姥姥带我和豆豆在胡同走动时,街坊总会向姥姥问长问短。有位叫张二婶的,她身型瘦小,还缺了个门牙,讲话总是漏风似的,她给我的印象最深刻。她总喜欢抚摸豆豆的脸蛋对姥姥说,您的孙女真俊俏,然后拍拍我的脸蛋说,您的外孙真帅。姥姥听了美滋滋,喜形于色。 姥姥出身书香世家。在师大念书时有个亲如姊妹的同学,她就是我奶奶。而姥爷和爷爷又俨如哥俩。 大概四八年,姥爷和爷爷一起南下到香港发展。我刚满周岁时,奶奶和我父母也到香港去了。那是一九五一年的事。我很不解问姥姥,为什么不把我带走?姥姥说,我太小。后来我知道,姥姥自已不想离开北京,她也不愿意放我,我就像个抵押品押在她手里。 对小时的事,我总是记忆如新,直到现在想起仍栩栩如生。小时候,我大部份时间都在姥姥怀里渡过的。她搂抱着我,不紧也不松,不时还哼着京剧唱腔或讲故事。尽管这故事我听了无数次,说不上精彩更说不上惊险,但我还是很乐意听,因为我感到在姥姥怀里有安全感,有无穷的温暖。我曾对姥姥说,我永远不会离开她。她说,如果她的命够长的话,她会一直抱着我。我感到姥姥的心和我的心同步跳动着,她的血和我的血融合在一起。姥姥不仅心疼我,她也非常疼爱豆豆。如果我是她的心肝宝贝,那么豆豆是她的掌上明珠。 舅舅是高级科技人员,瘦高个子,说话缓慢,文质彬彬,像个老学究。他上班看书,下班也看书,姥姥说他是书呆子。他的脾气和姥姥一样非常好。舅妈是祖藉苏州的上海人,是某厂的工程师。舅妈天生丽质又矜持,悼约多姿,说话轻声轻气。她留着不长不短的直发,散发着少妇诱人的魅力。她聪慧,贤淑,与世无争。他们的女儿就是豆豆,比我大四岁。她长的和舅妈一样,肌肤白澈细腻,脸蛋清秀。甜蜜的笑容和翩翩起舞的动作愈显可爱。但是她的性格却和舅舅,舅妈不同。她性格开朗,伶牙利齿,好胜,从不忸怩。姥姥说她怎么不像她爸妈,反倒像姑妈,也就是我妈。这点豆豆怎会知道。 说实在,我是不能没有豆豆的。如果她不在,我会感到很寂寞。我们经常一起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但是,我对她有时又很不满意,因为她很霸道。玩游戏时,她总要我当地主,她当解放军。她一枪把我打死,我就不能活。我曾向她抗议要当一次解放军,她说,抗议无效。她还说,她天生就是解放军而我天生就是地主。就这样我们经常不欢而散。 我说过,我们家有位叫邵阿姨的。我还没出世她已经在我们家里。她是河北沧洲人,家在农村,生活坎坷,结过两次婚。第一次结婚后生了个女儿便夭折了,而丈夫不久也病逝,对她打击很大。过了几年又再婚,生了个男孩,但丈夫被日本兵打死了。她自认自已是克夫命,誓不再嫁,与儿子相依为命。在儿子才八岁时,农村闹旱灾,她不得不放下小儿子到北京当保姆。她说,不这样咋办?难道一家等送死?她性格耿直而忠厚,但嗓门特大。她一声吆喝,我们家的任何旮旯都听的到。虽然她是文盲,斗大的字都不认得,但她是很拿的主意的人。就这一点深得姥姥的欢心。 听姥姥说,本来姥爷要我们移居香港,但很不幸姥爷得了不治之症--胰脏癌。姥爷不想客死他乡便在爷爷,奶奶,和我父母的护送下又回到北京。那是一九五三年的事。爷爷和奶奶不能久留北京先回香港去了,而我们一家天天在医院守护着姥爷。 姥爷结实的身驱松弛了。他本来充满笑容的脸庞变得忧郁而毫无活力。他宏亮而有力的声音变得毫无神气的微微细语。一阵阵的疼痛折磨着他使我们心如刀绞。一家处在凄切,哀恸,手足无措的境地,除了潸然泪下又能做什么呢? 有一天,姥爷的疼痛暂时过去了。他抚摸着我和豆豆轻声说:“你们俩要相互关心啊,姊姊要带好弟弟。”豆豆点点头但我却俯在姥爷耳边轻声说:“姊姊会欺负我。”姥爷皱了皱眉望着豆豆,她却若无其事说:“我怎会欺负毛毛,他是我弟弟嘛。他的巧克力很快吃完了,跟我要,我自已都舍不得吃,结果还是给他了。是不是?”我想,这没错,但是她把我的玩具给换走了。豆豆又说:“他闷时要我讲故事,我就给他讲。是不是?”这也没错,但她要我不许动,不准东张西望更不能发问,否则,她手中的尺子往我头上敲。豆豆又说:“有时我还帮他擦屁股呢。”其实只有一次,那是姥姥和邵阿姨不在家时。她是捂着鼻子背着脸给我擦的,根本没擦干净,事后还要我给她磕三个响头。豆豆连珠炮的说,我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姥爷睏了,他含笑轻声说:“真逗。”便闭上眼睛呼出轻微的鼾声。他睡了,真正睡了。没过几天,姥爷溘然长逝。 爷爷和奶奶希望我们全家南迁香港,方便生活和照应,我父母也是这样想的。但问题一提出却步步难行,阻力重重。首先,舅舅和舅妈不愿意,他们认为香港这地方不适合他们。他们思想积极,靠拢组织。他们的最大愿望是加入中国共产党,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我父母无奈,只好劝诱姥姥带我和豆豆南迁。但是,姥姥怎么劝都劝不动。你道为什么?她生于斯长于斯,和姥爷结婚后就住在这院子里,一住就住了三十几年。她对每间房,每件家俱,每件古玩字画,甚至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极之深厚的情感。要她她离开充满亲情的幽静四合院到热闹繁华的陌生地,从情理上,感情上,思想上实难做到。另外,她还有个心愿,当她百岁后要在姥爷身旁安息。她要陪伴姥爷。母亲不理解姥姥,一味诱劝,但是左劝右劝怎么也劝不动姥姥。她火了,她瞪着大眼:“那我把儿子带走!”父亲也在帮腔,助威。姥姥一听,怒火直窜到心头,她瞟了母亲一眼,摆出在这个世界究竟谁怕谁的架势。她运足了气,猛拍桌子‘彭’一声响:“那一个都不能走!”姥姥很少发脾气,像这样火爆的场面,震耳的声音实属少见。一般只有邵阿姨吆喝我时才会有这样震耳的声音。这时大厅里犹如乌云密布,除了姥姥呼呼的喘声在空气中振动以外,一片沉闷,好像正等待一道闪电再伴随‘隆隆’雷声。后来听父母说,姥姥突如其来的反击真给吓了一跳,背脊都沁出一摊冷汗。姥姥又按捺不住了,她嗔道:“为什么尽打我的主意?你为什么不多生几个?”这句话不说倒好,一说犹如火中给加了一勺油。母亲脸色愠怒:“我是机器?我是工厂?要几个有几个?我是人,是一堆肉!”一字字,一句句清晰动听。这句话把舅舅和舅妈逗的直乐,但姥姥始终绷着脸,态度森然,再次摆出不妥协,不退让的姿态。还是父亲机灵,他想,这样紧张,针锋相对火爆的场面不能继续下去了。他不断推母亲又不断使眼色。母亲这时惟有压抑心中的怒火,好颜悦色说:“本来都为一家子好,无奈您不领情,那我也没辨法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你道为什么?姥姥有高血压症呀,她经不起刺激的,另外,她又有慢性气管炎,哮喘发起来也够可怕的。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谁负的起?就这样,姥姥一掌定乾坤,我们那儿也不去了,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在北京生活。以后,母亲确实没辜负姥姥的愿望,她又给我添了个弟弟和妹妹。
(二)快乐童年 一天天过去了,转眼天又冷了。舅舅和舅妈上班去了,豆豆上学去了。听邵阿姨说,王爷爷和他的孙子小顺子要来拾掇锅炉房,我高兴极了。小顺子比我大十来岁,他可神呐,什么事经过他嘴里都会变得活灵活现,并且他知道的事特多。他会滔滔不绝和我说,他说的故事比姥姥讲的精彩的多。我记得他给我讲‘武松打虎’的故事。他说,武松举起水火棍往老虎头上劈,棍子断了便用拳头打,打了半天,老虎没打死武松自已却累的半死。我问,那咋办?他喝了口水,润润嗓门像说书人,又说,武松挺聪敏的,见势不对赴紧跑呀!我又问,老虎追上没有?他说,当然追上了,老虎四只脚嘛。我又问,结果呢?他嘻嘻笑说,武松被老虎毒打了一顿。我莫名其妙,怎么和姥姥说的不一样?我说,你胡人!他说,胡人他就是小孙子不是小顺子了!我又问,那听来的?他说,天桥说书人说的,叫‘虎打武松’不叫‘武松打虎’。他又说,世界天天在变,好的会变坏的,坏的也会变好的,老听旧的多没意思。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今天他又给我和豆豆讲鬼故事。说到最紧张时,他做了个鬼脸,怪叫一声,双手便抓豆豆和我。豆豆吓得从板凳滚倒地上怪叫,而我撒手就跑。晚上豆豆要挤到舅舅,舅妈床上,而我一定要姥姥搂着我。 王爷爷是位性格耿直而又厚道的老人。他住在我们家附近,但不是一个胡同,这一带的居民都认识他。姥姥说,王爷爷年青时生活坎坷,是拉黄包车的,老祖常坐他的车。以后他改踩三轮平板车,当搬运工。他的三轮平板车还是老祖给他买的。冬天他不踩车给我们家烧锅炉至今。现在他老了,退休了。姥姥叫他别再忙碌了,好好歇着,但他不干。他说,身体好好的,天天歇着很烦,会歇出病的。 一天,姥姥,舅妈和邵阿姨在大厅里嘁嘁地不知说什么。我很奇怪,为什么她们都没有笑容?姥姥不时还皱着眉头,我想,姥姥大概有烦恼了。我仔细听,原来她们正在谈论小秦阿姨的事。 小秦阿姨来过我们家多次,她是舅妈手下的一位女工。她是一个孤儿,在北京无亲无戚。她个子和舅妈差不多,肌肤白里透红,双眸水汪汪。娟好的容貌配上两条粗辫子,给人娇娆又爽利的印象。她笑时面颊有一对深深的酒窝,分外迷人。记得,姥姥说过,一看小秦姑娘打心里就疼她。 舅妈和小秦阿姨关系特别好。每天下班她们总是一起乘公共汽车。有一次在公共汽车里,一个年青人和舅妈擦身而过,舅妈发觉钱包丢了。小秦阿姨断定是那年青人偷的,她狠狠抓住那小偷,两人在车里扭打起来。车一到站,小偷摆脱小秦阿姨匆匆下车横过马路跑,小秦阿姨也横过马路穷追不舍。最后,在路人帮助下把小偷逮住了。她上气不接下气笑嘻嬉把钱包递回舅妈。舅妈说,她真佩服小秦阿姨的胆色,自已却吓的直哆嗦。 原来她们谈论的是小秦阿姨结婚才半年就要生孩子了。在那个年代这是个严重的生活问题。小秦阿姨说,老高(小秦阿姨的丈夫,转业军人)想利用先斩后奏的辨法逼使领导单位给他们房子。可是房子没要到,老高叔叔却在党内被记了一次小过。真是偷鸡不到反而蚀了一把米。小秦阿姨就要生孩子了,可是房子在那里呢?总不能在厂里或街上生吧。就这样她求舅妈借个房子生孩子,产假满后把孩子送到老高叔叔的山东乡下。这问题舅妈作不了主,所以问姥姥。小秦阿姨还说,实在没辨法只好回山东乡下生了。邵阿姨一听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农村缺医少药怎行?”她在这方面有深刻的体会。姥姥心想,借个房子不是问题,怕的是以后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忧郁不定。往往在这个时候,邵阿姨会起关键和决定性的作用。她又说:“小秦和舅妈关系很好,我们都认识她。借两个月房子生孩子而已,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她对姥姥又轻声说:“积积德做个好事会感动观音菩萨娘娘的。”姥姥本来心就软,内心早就很同情小秦阿姨,听了邵阿姨这么一说便点点头欣然答应。 姥姥小小的决定却给老高叔叔和小秦阿姨无限的惊喜。 星期天,老高叔叔和小秦阿姨背了一胯包的鸭梨来我们家收拾房子。那间房就是东厢房用作工人房的。 姥姥见到白白净净,腹大便便的小秦阿姨打心里既疼爱又怜悯。姥姥和舅妈招呼他们到北房大厅。只听舅妈说:“带那么多鸭梨干嘛?”他们只是莞尔笑,没有出声,喜不自禁的脸容表露无遗。他们心中的烦恼,压在心头的大石暂时卸下来了。 “五十六天产假后便把孩子送到山东老家,那里有人照顾。等有了房子再把孩子接回来。”小秦阿姨羞羞涩涩,又说:“方老太太,真感激您。不知我们该给多少房租?” “不要说这个,不要说这个。”姥姥的手在空中不断划来划去。“安安心心做月子,这很重要的。” 老高叔叔身材魁梧高大,在我看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反而像大姑娘红着脸直发讪。 她们在北房大厅聊着,舅舅帮老高叔叔收拾房子,我和豆豆看热闹。其实,舅舅根本帮不了什么忙。只见老高叔叔利索地三两下子便把小房收拾干净,并且把借给他们的大床也搭好。不用一个小时,把冬天取暖的炉子也支好了。 我看老高叔叔穿旧军装觉得很威风。我想,我长大以后也要像那样。最使我高兴的是以后我不会寂寞了,因为老高叔叔会给我讲很多故事,他讲的故事一定比姥姥讲的精彩。我特别想听他打仗的故事以及他打死过几个敌人。怎样打死的?用枪?用刺刀?还是用拳头?另外,我希望小秦阿姨肚里的孩子赶快生出来,这样我不就多了个朋友。我想,我不会再受豆豆那么多气了。 我奇怪,这两天小秦阿姨和老高叔叔为什么没回来。我问姥姥,她说:“小秦阿姨到妇产医院去了,生了个女孩。下午和舅妈 接她回来。” 我高兴极了,说:“我也要去。”邵阿姨吆喝:“小孩到妇产医院干嘛?小孩只有从妇产医院出来,没听说走进妇产医院的。妇产医院不是普通医院,小孩进去了就甭想出来!”听了她这样一说,怪可怕的。她又很认真说:“和我在家等着吧。” 我坐小板凳在院子里焦急待着。我想,她们该回来了吧。门一响,回来的是豆豆。她凑过来要和我讲学校里的事。我不耐烦说:“你没看见我现在没空吗?我正在等小秦阿姨和她的女儿。”豆豆一摔手,生气了。她不理我,但我不怕她。 大门又响了,我和豆豆高声囔:“回来了!回来了!”只见小秦阿姨抱着个包袱,头裹着头巾,笑嘻嬉和姥姥,舅妈和老高叔叔一起进来。我和豆豆趋之若鹜紧贴着小秦阿姨,谁都想第一眼看见她襁褓中的孩子。 豆豆看了孩子兴奋地嚷:“真好玩,真好玩,像个洋娃娃!” 我看了孩子感到很失望。怎么这个样子?什么也不会,就会闭着眼睡觉。不过偶而的嘤嘤哭叫声倒很好听,还蛮清脆。 豆豆兴高采烈给小孩取个小名叫苗苗。舅妈问为什么?她说:“我们仨的名连起来就是毛豆苗,是不能分开的。”小秦阿姨和老高叔叔很满意点头笑。 我还是感到很失望,小秦阿姨怎么不生个男孩呢?如果是男孩,他可以和我玩打仗,女孩是不喜欢玩打仗的。我最怕的还是她以后只和豆豆玩,不理我。 一天天过去了,苗苗雪白的脸越来越好看。她睁开眼还会笑,笑时一对笑靥真可爱。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已,总要亲她的小脸。 “你老在小秦阿姨房里进进出出,不停地扇风,她怎么休息的好?做月子要休息,更不能着凉。”邵阿姨批评我说。 “你老是亲苗苗,她的脸蛋就像南豆腐一样嫩,你的嘴会把她的脸刮花的!”豆豆学邵阿姨般批评我。我想,她也不断亲苗苗,为什么不会刮花?我不听她的,因为我现在不怕她。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每天依旧在小秦阿姨房里进进出出,感到一天里还挺忙碌。如果苗苗没睡,我会逗她玩。我不感到腻味,反而感到很有趣,因为她天天在变。但是我发觉小秦阿姨一天比一天忧愁,有时叹息还伴随饮泣声。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没有哭,是高兴。又过了几天,只见小秦阿姨一脸泪水对着邵阿姨。发生什么事?苗苗很安静睡着,小秦阿姨不该哭呀。 “还有一星期,小秦的产假就满了。她天天数着,过一天就少一天。越数越惊慌,越数越凄怆。”邵阿姨对姥姥说。姥姥低头不说话,看来又有新问题困扰她了。邵阿姨又说:“不到两个月的孩子就要离开亲娘,做娘的怎么不心如刀绞呀,那是亲骨肉呀。” 姥姥听了心里一片凄愁。她还想,苗苗送回山东农村吃什么呢? 豆豆听了就掉泪。她推了推我并撺掇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叫我耍赖。我旧技重使便坐在地上嚎叫:“不准送走苗苗!不准送走苗苗!”但我的哭叫没人理会也没人哄。豆豆目指颐使又给了我一脚,我便在地上打滚,近似疯狂地又嚷又叫。这下姥姥和邵阿姨对我行动才重视起来。 “谁说的要送走苗苗?” “您们刚才说的,姊姊也听见了。” “我们家不在乎多几个人,再说,老高和小秦都蛮好的,苗苗又极可爱,问题是小秦上班以后谁照顾苗苗?”姥姥对邵阿姨说。 “照顾一个婴儿是够麻烦的,先试试吧。反正时间不会很长,小秦说老高单位就要给他们房子了。”姥姥点了点头。邵阿姨又对我吆喝:“如果你不听话,我就不照顾苗苗,这样苗苗就得送走,明白吗?” 我旋即止了嚎啕立马笑了起来。豆豆拍拍我还说我真是好样的,表演的精彩,可圈可点,感情真实极了。在我的印象中,豆豆是第一次赞扬我。 姥姥和邵阿姨到小秦阿姨房里。小秦阿姨听了姥姥叫她先别送走苗苗,喜出望外,泣不成声,涕泪滂沱。 “方老太太,我和老高真不知如何感激您啊。您是我再生的娘呀,先让我给您跪拜,磕个头吧。”说完,小秦阿姨便跪在姥姥和邵阿姨跟前。姥姥和邵阿姨赶紧把她扶起,她们的眼睛都泛起了泪花。 “闺女,可怜的闺女呀!你自出世就不知爹娘是谁也不知他们在那里,你从来就没感受过爹娘的点滴疼爱呀。”姥姥抹抹眼中泪花,坦然说:“我来疼你。我就是你娘,你就是我闺女。”小秦阿姨‘哇’一声朴向姥姥怀里,紧紧楼着姥姥。 “娘呀,我的亲娘呀,您是天下最善良的人啊,我和老高一定记住您的恩德。”小秦阿姨喜极而泣说。 “以后邵阿姨会照顾苗苗,你多少给点,其他的就甭管了。” 小秦阿姨含笑拉着邵阿姨的手,邵阿姨骤然说:“你俩的工资并不多,不用了。” 自此以后,我们管小秦阿姨叫阿姨,管老高叔叔叫叔叔。为什么叫叔叔,我也不知道,反正叫惯了。 一天天过的真快,不知不觉天暧和了。苗苗己五个月了。她躺在我过去躺过的婴儿车里会咿咿哦哦唱,两脚左蹬右踢,一双手不停拍还会咯咯笑。一家都很奇怪,这丫头怎么这样乖?从来不会没完没了的哭啼。阿姨说,夜里喂一次奶,她就会睡到天亮,很好带。一家把她当着小洋娃娃来把玩,添加了不少家庭乐趣。当然我逗她的时间最多,因为我还没上学。我感到日子过的很充实。豆豆放学回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苗苗弄到自已房里。她的霸道令我很恨她,但苗苗好像和她挺亲的。要说亲,苗苗最亲的还是姥姥,甚至亲过阿姨。她不时会在人群中左窥右探找姥姥并举着双手要姥姥抱。实际上姥姥一天里也离不开苗苗。她一早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苗苗。苗苗手舞足蹈笑逗的姥姥直抹眼泪。 邵阿姨很高兴,她说,有了叔叔和阿姨以后,她轻松多了。叔叔孔武有力,诸如打扫院子,买粮食,买蜂窝煤,搬这搬那……等粗重的活她不必发愁了,同时,阿姨又是厨房里的能手,和面,包饺子,蒸馒头,炒菜等做起来比舅妈麻利,利落的多。 苗苗一天天长大了。姥姥觉得阿姨住的小房间空间不够,冬天又没暖气要生炉子,她要他们搬到饭厅或北屋。但叔叔和阿姨怎么也不肯,他们说,现在这样己很好。邵阿姨打趣说:“苗苗这样多人疼她,到时她跑到谁房里,钻到谁被窝里谁知道?”邵阿姨说的没错,苗苗以后会自已走动时,她真的谁的被窝都钻过,甚至我的被窝她也钻过,不过更多的是和豆豆同床共眠。 一天,叔叔单位给了他一单元的房子。房子属简易楼,一大房一小房。地点较偏远,阿姨上班要化一个多小时,倒三次车。 “你们搬到单位给的房子,谁照顾苗苗?你们俩工资不到一百元,怎么请得起保姆?托给人家也要不少钱还不知人家带的怎样?”姥姥坦然说。 “我每天抱苗苗上班,放在厂托儿所。”阿姨茫然说。 “你疯了?抱着孩子倒三次车挤车上班,你受得了,孩子也受的了?冬天寒风冽冽,夏天热气腾腾,怎行?苗苗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答应。”姥姥一脸穆肃,“把房子退了,给更需要的人,我们又不是没房子。” 斗转星移,一贬巴眼,四年过去了。我们一家就如‘风调雨顺’般渡过的。虽然天冷时,姥姥偶会气管炎发着而哮喘,但服用母亲从香港带来的特效药很快就好了。 傍晚,胡同很静,绝少车辆经过,偶尔会听到卖烤白薯的吆喝声。院子里更幽静,除了虫声和枣树叶的淅淅沥沥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如果是初一或十五,高挂的月亮会把院子照的恍若白昼。但是,北房大厅始终充满欢乐声,欢笑声,那是一家享受天沦之乐的好时光。 舅妈和阿姨总在一起谈论织毛衣的事。我和豆豆爱围着叔叔听他讲过去参加辽沈战役和朝鲜战争的故事。叔叔立过功,得过勋章。我和豆豆由衷地敬佩叔叔。苗苗四岁了,她喜欢和姥姥躺在躺椅上不断数姥姥有多少皱纹。她老气横秋叫姥姥别动,莫笑,否则又数错了。逗得姥姥反而咯笑不停。 一早,姥姥有点咳嗽。舅妈叫姥姥服药,但姥姥说,不碍事,只是着了点凉,穿暖和点就得了。 大人上班去了,我和豆豆上学去了,邵阿姨一早到菜市场,说是去排队买豆腐和豆制品,家中就姥姥和苗苗两人。一老一小在院子里散步,做操便回到北房大厅听话匣子(收音机)。 姥姥喜欢听京剧,时不时还吊上几段,但今天不行,她感到嗓门不妥。姥姥躺在躺椅上闭目,感到嗓门奇痒,开始咳嗽。苗苗倒了杯温水给姥姥,但咳嗽未见缓反而愈咳愈重。姥姥坐着捂胸口,脸咳的通红,苗苗见状吓哭了。她不断用她那小手拍姥姥的背,这时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到姥姥呼嗤呼嗤的喘声。姥姥再次躺在躺椅上,脸色由通红变为苍白,呼嗤声不停,表情极之痛苦。她起不了身也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把手摆了又摆。苗苗哭叫着急推一高椅到高玻璃柜边。她爬上高椅子上,在柜裏翻了翻,取了一瓶药便连走带跑来到姥姥跟前。她给姥姥看,姥姥点了点头。她拧了几次瓶盖,掏出一粒药丸放进姥姥嘴里并给姥姥喝了口水。姥姥在躺椅上还是不断咳和喘,苗苗不断用小手抚顺姥姥的胸口并泪水汪汪不停喊姥姥。片刻,姥姥咳声轻了,喘声也缓了,呼吸也顺了,脸色开始好转没那样痛苦了。 “姥姥,好点吗?”苗苗依旧不断用小手边哭边抚摸姥姥的胸口问。姥姥半睁疲惫的眼皮露出慈祥的脸容。苗苗吁了口气,如释重负。 邵阿姨回来一看发生如此大的事,脸如土色直跺脚。她搂着苗苗,战战兢兢说:“我真该死,真该死呀!要不咋办?”她看看苗苗的脸蛋,小珠小珠的汗还沁着呀。她摸摸她的背脊,一滩子冷汗呐。她一摸她的裤子,湿透了哟。苗苗说:“刚才看见姥姥的脸色和痛苦的样子吓的撒了一泡尿。”邵阿姨忙给她洗洗弄弄换上干净的衣裤。她又跑到姥姥跟前,跪着问:“姥姥,没事了吧。”姥姥有气无力说:“亲亲姥姥。” 晚上,一家对今天发生的事大为惊骇。我说,我们家一直就是风调雨顺的,今天可不是了,可以说是失魂失魄的。但是,大家很诧异,没人告诉苗苗特效药,她怎会知道呢?苗苗说:“我看见舅妈拿过那蓝色瓶子的药给姥姥吃。”谁都没料到,不过四岁的孩子竟如此机灵,舅妈小小的动作她竟能记牢在心间。 舅舅把苗苗搂在怀里,又亲又吻。 “扎死我了!嘻嬉,扎死我了!”苗苗嚷着。因为舅舅今天没刮胡子。 舅妈温柔地搂着她并轻轻地吻她。 “痒死我了!嘻嘻,痒死我了!”她笑盈盈叫着。 我紧紧地抱着她,又亲又吻。 “放开我!放开我!”她气呼呼嚷着,两脚乱蹬乱踢。 豆豆把她紧紧搂抱住,使劲地亲,使劲地吻。 “憋死我了,憋死我了。快拿特效药,我要憋死了。”她俏皮的又叫又嚷,整的哄堂大笑。
(三)青少年时代 光阴荏苒,似水流年,一九六六年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上的嫩芽露出来了,盆栽的花盛开了,春天和往年一样又来到了。胡同还是那个胡同。早上学生们上学时一阵嘘嘘嚷嚷过后又归于平静。这里没有车辆经过,偶尔可以看见犹如邵阿姨般的人物从菜市场回来一步步走动着。大人上班去了,我和豆豆及苗苗上学去了,我们家的四合院更显幽静。 舅舅是某研究院的某研究所付所长,三级研究员,将升任所长。舅妈是某厂的付厂长,风韵不减当年。叔叔是科长而阿姨是车间主任。她是位成熟的女人,依旧散发诱人的魅力。岁月不饶人,姥姥和邵阿姨老了。姥姥一头银白发,皱纹不仅多了也更深了。尽管她的步履没过去轻盈,但还是很稳健。双目炯炯有神,不时还伴着咯咯笑声。但是,最令全家担心的是近来她的双手会不停颤抖。我读高一,成绩过的去。苗苗读初一,是班里的优等生。豆豆没考取大学给家里蒙上了阴影。 其实,豆豆天资聪敏,成绩很好,她应该考的取大学的。由于她要求太高,高到不切实际,而且很执着,结果没获录取。她曾扬言,如果不是名牌大学和尖端专业,她宁可不念。班主任曾暗示她所挑选的志愿和专业政治上要求极高,希望放弃,但她一意孤行不理会。她自认父母是进步的高级知识份子,自已也要求进步,政治上应没问题。可没料到海外关系成了她最大的负累。在当时来说,海外关系被视为复杂的社会关系。政治条件高的大学是不会录取有海外关系的学生的。受到一次挫折以后,豆豆变得更实际了而向现实低头。她重新备战,准备再考一次。 我感到豆豆有很大变化,实际上一年前我就感觉到了。她那又黑又柔软的披肩长发,水汪汪的双眸,白嫩的鹅蛋脸真迷人。高窕的身段,合时的衣着,翩翩起舞的动作令人目不暇给。她优美的身躯,该大的就大,该小的就小,曲线玲珑叫人明眸善睐。同时,我也感到苗苗也有了很大变化。虽然她仍一脸稚气,但她那扎着两条小辫子的脸蛋很含蓄,特别是笑时露出一对笑靥分外可爱。虽然她没豆豆高,但她会长的和豆豆一样高。我不知不觉发现她身段也有了曲线,上身开始丰满。我常窥视她胸前己微微隆起的小胸脯,甚至想抚摸。我想,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她将会像豆豆一样,花技招展,分外妖娆。 下午,我和苗苗在我的书房做功课,我们共用一张大桌,她坐我对面,多年来就是这样。姥姥和邵阿姨在厨房,北房里就我们俩。我望向她,油然而生想搂搂她,亲亲她的遐想。但是不知怎地,我现在连摸她的手都感到害怕。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过去亲亲她,搂搂她是等闲之事,现在怎么啦?我叫一声:“苗苗。”她唔一声并没抬头。我感到一阵胆怯又缩了回去。 “苗苗!”这是豆豆的叫声,她一向是人未到声先到。没等苗苗答应,她人己踏进来,又一声叫:“过来!”苗苗不敢怠慢即刻和豆豆走过大厅到邵阿姨房里。我想,豆豆又有什么秘密要传授给苗苗了。记得有一次,豆豆拿一纸包给苗苗,我傻兮兮,愣头愣脑要看。豆豆狠狠地砸了我脑袋,斥道:“去,去,去!多管闲事,吃撑了?!”一手把我推走。后来才知道,豆豆给苗苗卫生巾。这次不敢造次了,但又出于好奇,便蹑手蹑脚走到大厅里假装找东西,实际上是想在半掩半开的门外偷听。 “小丫头,姊姊像你这样大时还用不上这号呢。”豆豆笑着说。一阵笑声和一阵悉悉窣窣后,豆豆又说:“比姊姊的还丰满呢,将是大美人。” “嘻嘻……喂,喂,别摁,别摁!啊哟喂……疼着呐。” “这是正常的,不疼就不正常了。”豆豆又说:“先戴上这个,小的明天我再到王府井换。有三件够用了。” “姊姊,戴上很不舒服,怪难受的。” “难受也得戴!傻巴拉几的。你以为你还小?你发育了,是少女了,不戴多寒碜。让那些偷窥佬瞧着你,你不难受我还难受呢。” 听了她们的话真刺激。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豆豆要弄疼苗苗?我想,我绝不会做让苗苗疼的事。我又蹑手蹑脚回到自已坐位,还假装用心做代数题,实际上,我一题都没做。 豆豆回西厢房去了,苗苗笑盈盈小碎步走来,她走路一向是小碎步。我一瞧,苗苗完全变了个样。她身上的小毛背心变得很紧身,胸前更凸起。该弯的就弯,该直的就直,玲珑的身段沁我肺腑。我的遐想又油然而生。 “苗苗,哥哥很喜欢你,很爱你,你知道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姊姊也是这样说的。” 我很生气,问非所答。我的爱和豆豆的爱性质上是根本不同的爱,怎能等同? “苗苗,你过来好吗?” “干嘛?你自已不会过来?” 我走到她背后,觉得她的头发,她的肌肤,她的身体散发着一阵阵的香气。我抓住她的胳膊,又羞涩又畏惧地轻声说:“亲亲你可以吗?”苗苗没有回答似要闪避。说时迟,那时快,我己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我看见她那红润的樱桃小嘴失控地吻上去,她一闪避吻到她嘴边。苗苗‘唔’一声猛力推开我。她愠怒说:“你这样我生气了。”我惟有红着脸又赔礼又道歉。她又嗔道:“如果再这样就告诉姥姥和姊姊。”我低声说:“我不敢了,但哥哥很爱你。我们一生一世要在一起。” 这几天里我一直坐立不安,我很担心苗苗把我吻她的事捅开,幸好她守口如瓶 。 北京的五月,风和日丽,不冷不热,格外宜人。也许是姥姥的气管炎没事,呼吸畅顺,也许是她听了一出好戏,精神爽朗,也许是邵阿姨做的饭菜很合她味口,也许……总之,她特别高兴,高兴的春风满面。在这情形下,她的话特多,她会把平时不很愿意说的话都说出来。 “你为什么把找你的同学拒之门外?”姥姥问豆豆。 原来有三位男同学分别找过豆豆,他们都考取了大学。豆豆却对来访的同学敷衍了事,连家门都没让进,姥姥觉得不好。 “本姑娘目前不想交男朋友,当前的任务是备战,迎接高考,以免分心。”豆豆灿然一笑说。 她这一段话博的舅舅和舅妈的热烈欢呼,他们认为豆豆做的对,抓住了当前的主要矛盾。其实他们那知道,这些同学豆豆一个都看不上,这才是主要原因。 “姊姊好吗?”姥姥抓住苗苗的手和蔼地问。 “姊姊好。”苗苗怎会说豆豆不好呢?姥姥不过想搭桥而已。 “哥哥呢?” 苗苗低头不语。虽然她仍一脸稚气,但她己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了,这叫她怎么回答?我低头思忖,姥姥呀,姥姥,您可别再问了,否则我要钻到地底下了。 “怎么对孩子问起这话来了?”舅妈开口说。 “怎么不能问这话?我希望他们永远在一起嘛,就像现在那样形影不离。” “奶奶,您听我说。我家的……不管海枯石烂,他们都有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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